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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秦无衣] 【短篇小说】除 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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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2-13 21:40:2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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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U7 k! e4 W9 d( V7 z1 `  我一直认为,记忆显然只是对某个时间片段的浓缩或者进行想象的扩充,真实而完整的记忆其实根本就不存在。因为记忆很难将作为整体的过去进行实在的重现,从而使其中的每一个曾经发生过的细节都不能失漏。这给记忆增添了沉重的负担。因此,它的真实性往往令人生疑。
; R4 H) z) r& p; f  但是,也许正是那些失落的记忆,才使得我们对往事回味无穷。我总是拿捏不准我记忆中的某些细节是否真的发生过,这样等于我在回到过去的时候,找不到那扇粗糙、又经时光侵蚀得支离斑驳的记忆之门。重新淘汰往事,绝对不像清算流水帐那么繁琐并且有根有据.我们的大脑就像个势利鬼,它只有意识地记住那些它感兴趣的内容。
8 b/ n: W6 H: ]2 a  记忆中许多时间的准确性似乎也无法定位,因为我们在走过那些日子的时候,并没有有意识地将所有的琐事进行刻画,像严格的语文老师整天逼着我们写日记那样。只是在我们的经历出现了某些重要的事件时,我们的记忆才深刻地切入那事件的核心,在其中找到些许位置。
* t3 ~/ |3 j5 J" s% K  比如,我们对75年与76年的的印象就截然不同,我们对后者的记忆要繁重而且深刻的多。这并不是因为后者具备了更长的时间跨幅与更宽广的空间,而仅仅是因为它浓缩了若干个众所周知的、重要的历史性事件。某些重大事件在发展到一定的时候,不得不在这个时候摊牌。如此而已。. x/ y7 w5 @" q
  所以,记忆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东西。你的一生如果没有几件跌宕起伏的事件伴随着,那么你的记忆将会显得苍白无力,松松垮垮。而你的人生经历也将因此大打折扣。* W0 X1 f' c1 u+ o
  文学可能钻的就是这个空子,尤其是执笔者以第一人称叙述的时候,他们的故事显然让人肃然起敬。他们占的是记忆的便宜,也就是说,他们可以以记忆的名义,去编撰所谓的“真实”过去,而且天衣无缝。这样反而将真实的记忆挤兑到了可有可无的角落。
) n/ g, I- n! e& m( N; P: s  同样的一道菜,有没有经过烹调,完全是两码事。执笔者是记忆的烹饪师,他们的技艺在于,他们重新发现了过去。
# k( E+ G  x) x4 `/ |7 I8 L0 V  对过去的重新发现,弥补了执笔者对既往事实了解的欠缺,那些欠缺的理由,他们几乎可以通过对记忆的叙述,随手拈来。因此,失忆在文学中并不显得很重要,关键在于叙述本身的可信度,也就是所谓的"真实"能不能叩击到人们记忆的兴奋点。
4 Q& d/ u6 O- j% f  j1 V  因为,大多数人都希望通过想象去罗织记忆,他们也许非常执著于某一人某一事,而对于那些占满大多数时间的吃喝拉撒等事,却根本不屑一顾。这是文学立足的基础。过分渲染往日的生活细节,必然让人大倒胃口。这种现象同样存在于史书中。因此历史的真实也是一笔糊涂帐,因为即便被抖落出来的隐私或业绩,很多也大都是经过执笔者加工过的,然后以他们所喜欢的面目,让它们登上了冠冕堂皇的台面。4 t- X) M/ `! d4 W: R( J. J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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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很多年以前,在我曾经居住过的一个位于深山老林中的农场,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。
6 |5 X: k: n2 |4 e) N+ Q, k  那时的农场,什么人都有,有接受改造的各类地富反坏右,还有下放的知识分子。甚至一般的场工也是从四面八方来的。农场里实行工资制,有点像工厂,而不是像一般的公社那样实行工分制。从这点来说,农场更贴近于早期理想中的社会主义的工作与分配制度。这里的人都是工人,即便他们要下田耕作。农工们的素质也相对比较高,不像一般只对土地与农具感兴趣的农民。农场里实行配给制,大家拿的都是居民户口,定量供应粮食与油肉布票,并且有固定的、赏心悦目的假期。  a2 g- v; y1 k  ~
  农场跟公社属于同一级的行政单位,但是它机械化的程度,明显要高于一般的人民公社。那时的农场就像个社会主义的大家庭。我始终在幻想,假如有一天中国的农村如果都实行了农场制,那么状况可能要比现在要有所改观。三十来年的小农经济的折腾,农民们品尝到了最初的发家致富的快乐。然而温饱之后,便是面对僵硬的土地的万般无奈。产业的革命,似乎不只是粮食产量的提高,而是人们操作技术的熟练,是人的观念的更新。
! `, u# K: @8 ~8 \  时过境迁,三十多年后,当我们再次走过乡间的田野时,仍然像是漫步在童年的时光里。这是我们这个社会的悲哀。
6 w  c. ?8 |& T& V+ D  我觉得,农场是一种不错的农业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过渡形式。农民们是二十年来改革开放最大的受害者。他们至今除了几亩干巴巴的土地之外,一无所有。他们吸着劣质的纸烟,眼角挂着劳神的眼屎,在阳光下眯着眼,期待着一场可能等待不到的丰收。大多数现代化所带来的进步跟他们都没有缘分。他们对一场雨的期待,有时更甚于我们对甚嚣尘上的民主的期盼。他们习惯于把养家活口和收获看得高于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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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3-2-13 21:42:51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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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时,我们的农场里有个叫大德的中年男人,因为他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一些故事,从而闯入了我们的生活。大德看起来读过很多书,因为他在讲故事的时候,不断地引经据典,掉书袋,他背起孟子文章的时候,就像唱山歌歌一样动听。$ C0 G3 Z  y+ t
  但是,他的形象一点也不像我们心目中斯文的读书人。他的脖子后面长了个大肉包,满脸横肉,加上眼睛有点斜视,他在跟我们说话的时候,老像是正在打量另外一个人,我们的视线也只好随着他的斜视挪动。他的目光中老像是隐藏着什么,让人胆颤心惊。我们是在跟他接触了很久之后,才慢慢地,费劲地习惯了他的眼神角度的。
& y) L2 |& a  v! K0 a; j2 b7 H1 P  我第一次见到大德时,他刚刚从农田里犁好地回来。那时农场里不管是谁,到春耕的时候无一例外地都要下地做农活的。他的双脚沾满泥巴,就象穿着一双老旧的袜子,往那一站,小腿上的泥巴剥落下来,露出里面蚯蚓似的青筋。" S; \  c/ j% L  O+ a& Q
  他的这个形象,让我久久难以忘怀。他显然不是个庄稼好手。他是开54式拖拉机的,因此严格地说,他应该是个技术工人。
/ p6 @. w1 U( X3 C& u* ?# @) y2 Z; {7 T  54式属于经济型的机械车辆,驾驶室里可以坐四到五个人,后面有拖斗,走运输的时候就把拖斗挂上去。现在已经很难看到这种模样的拖拉机了。+ }% z8 ~9 {) U4 V) L* t
  那时,农场里只有两台拖拉机,另一台是履带式的。履带式的不能跑长途运输,这种拖拉机农忙时可以在机身后面安上一副大铁犁,下田犁地,半晌时间就可以耕完几十亩地,农工们都蹲在田埂上抽烟聊天,东家长西家短的,中间夹杂着一些盎然生趣的荤笑话。等拖拉机犁好地后,他们才慢吞吞地下到地里,把泥块整平。. `: y* j; p5 {  p& `( u1 j
  大德的轮胎54式拖拉机,农闲时就四处跑运输,把农场的甘蔗,水果,树木甚至鸡鸭猪羊等拉到山外面去,然后再拉回一些农场里的生产用具与生活必需品。
( l  H( U0 \2 m5 ^- ^4 e  驾驶轮胎54式的大德成了我们心目中的偶像。“文革”后期,每当放假的时候,我们一堆小孩就经常跟着大德的拖拉机四处乱跑,然而玩疯了回到家来的时候,等待我们的,一般都是父母的巴掌与让人眼皮子惊跳的细细的竹枝。
# z  h) r5 {- ~! T/ Y  然而,父母的惩罚对我们的教育意义不大,而且我们又是健忘的人。两天后我们又会爬上大德的拖拉机,到处游山玩水。4 B: x# q: m6 b
  后来我们发现,大德的行程似乎跟我们一样,也是毫无目的性,这给我们每次短暂的旅行增添了不少刺激。大德时常拐弯抹角地到达自己的目的地,先在那里闲逛一通,打两瓶酒,买几包烟,然后再运载回来一些被包装得不着边际的货物。那些货物中有不少食物,让我们垂涎欲滴。3 h( z9 N2 B) }7 H
  有一次,大德的拖斗车在城里急转弯时,拖斗突然翻倒了,里面的货物散满四处,都是一些平时难得一见的食物与日用品。围抢的人群互相争殴,大德反而不紧不慢地点上一支烟,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热闹。要知道,翻车只是事故,而哄抢则是违法犯罪行为。
; ?2 h) C' t5 i2 G  事后,抢东西的人都被公安人员抓起来关了几天,而大德只不过受到农场领导几句蜻蜓点水般不痛不痒的批评,然后照样开他的拖拉机。看起来,大德是个心眼很深的人,他知道农场里离不开他,就像航行离不开舵手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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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但是,那年夏天,大德不知何故忽然被解除了驾驶员的职务。这样他便干脆称病,赋闲在家了。农场里没活干的人照样发工资给他们。
5 X% ?. E, z) S3 Z, V' T. q* L* J  那一段日子,大德便抱起了一把白锡打造的精致的酒壶,终日与酒为友。那把酒壶是个冲州撞府的游方金器匠替他打的,足足可以装下两斤酒,大德就那么一天一壶,过午时便开始喝起,一直喝到晚上,酒壶空了,他才沉沉入睡。一觉醒过来后接着又喝。
2 f' ~4 t; i2 o( t1 I6 ~) ]  大德闲散时便拎着酒壶,踱出门外,到打谷场上看我们玩耍。夏夜月亮上来的时候,他便掇了一张竹榻,挥舞着一把破蒲扇,静静地在场中乘凉。那时的夜晚仿佛特别的漫长,无穷无尽似的。8 ?3 ]* e: E% N* z6 }/ w
  然后,大德的故事就开始了。
1 t0 p( ~/ Z2 {9 J/ o  大德每次跟我们讲的故事的主人公,都是一位叫桑拉小姐的女人,这是一连串的系列故事。每次讲到精彩的时候,大德都摇晃着酒壶,匆匆收场,我们再怎么求他都没用。
- P: z  h9 M) X$ s  ]: W$ V  这个桑拉小姐从大德嘴里冒出来的时候,无一例外的都是貌美如花,风姿绰约,尤其是胸脯高耸,臀部肥硕。大德常常为他故事的女主人公着迷。但是对我们这些不知漂亮女人为何尤物的小孩来说,我们根本就难以构画出她的真实形象,觉得她只是个虚无飘渺的人物。我们喜欢听的是故事情节,而不是节外生枝的女人。/ [- J. W- A6 d0 f, w
  大德显得略微有些失望.于是我们说了几位农场里我们认为是顶级漂亮的女知青的名字,做为桑拉小姐的参照对象,大德都不屑地摇着头否决了。我们又举了我们小学里一位年轻女老师的名字,那位女老师身边经常有一堆笑嘻嘻的男人围簇着,众星捧月般将女老师映衬的光彩照人,大德仍是不住的摇头。
0 d# _" T. w$ }& C  我们开始困惑了。这个桑拉小姐可能是个不可思议的尤物,对我们来说也一直是个迷团.我们在看广场电影的时候,每当影幕上一出现一个年轻女人,我们首先就想到了桑拉小姐。我们发现,就象大德是我们的偶像一样,桑拉小姐也是大德的偶像。大德对她痴迷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。
# C6 F* z' C* R0 S  我们对桑拉小姐形象的无知,并不影响我们对大德所讲的她的故事的关注。只要故事本身吸引人,我们就心满意足了。1 H) R9 b$ L1 t7 ~8 s
  大德有板有眼地演义中的桑拉小姐,一会儿是个侵略中国的凶狠的日本大佐的女儿,生性风流,但又深居简出,让人遐想联翩.某次她打着一把花纸伞招摇过市,结果被一个人力车夫给碰了一下。人力车夫被宪兵抓了起来,桑拉小姐又求情将他放了,还给了他一笔钱,要他回家好好赡养老母,娶房媳妇。后来,日本人被赶走了后,车夫干脆娶桑拉小姐做老婆,他们生下了一个小子,眼睛有点斜。
' o2 T  ~+ a/ b8 Y2 i8 q' M  我们听着有点不对劲。有个小子呆头呆脑地提出疑问说,日本鬼子里也有好人吗?我们怎么可以跟日本女人结婚呢?大德拒绝回答这个无事生非的臭小子的问题。那小子隔天又把这个问题向女老师请教,结果得到了否定的回答。* W6 e2 H1 W3 \7 Z7 P
  而另一会儿,桑拉小姐摇身一变,又成了个受过专门训练的国民党的年轻女特务,她神出鬼没,能拳打脚踢,双手开枪,百发百中,专以美貌姿色诱引叛徒,拉他们下水。有个年轻的共产党员,眼睛有点斜视,他故意装作被女特务勾引上了,打入了敌人内部。后来跟女特务谈起了恋爱.最后两人都投奔解放区去了。在一次战斗中,那男的牺牲了,女的后来生下一个小男孩,眼睛也有些斜视。
8 t4 O& Q. p! R8 l  然而,在三天之后,桑拉小姐又成了某个大地主家的千金,待字闺中,整天在阁楼上看杨柳依依,秋叶飒飒,恨不尽的春去冬来。然后有一天,一个胆大而且模样英俊的年轻长工爬上了阁楼,第二天一大早又爬了下来。半年之后他跟地主小姐的偷情曝光了,长工被打断了双腿,赶出地主家门。由于没有采取避孕措施,桑拉小姐怀孕了。地主同样把她也给赶出家门。长工被游击队救了。解放后他回来,咬牙切齿地把地主一枪毙了。他找到了地主女儿,她已经给他生了个小子,眼睛有点斜。
' G8 g$ Q. u) V& T- _: q5 \) |  我们很少去过问这些故事中桑拉小姐频繁变换角色的可靠性,她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,我说过,我们关注的只是故事本身。
' J* c* T. a. _  后来,我们对桑拉小姐的系列故事开始有点厌烦了,因为里面过多地重复了烦琐的爱情故事。爱情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在十万八千里之外。有几次我们发现大德根本就是一个人在自我陶醉,他可能喝多了,原本姗姗来迟的醉意提前到来。他的眼睛不知在看着什么地方。
8 h- i. N5 A2 \7 r3 P: O  大德似乎也窥透了我们这些心思,于是他变了个花样,把桑拉小姐演说成是一个专门吸食小孩脖子上血管的女。这使我们终于在百无聊赖的卿卿我我的缠绵中,受到了强烈的刺激。  X6 _% g( @1 ], P, e
  我们身上起了疙瘩,呼吸变得急促而浓重。我们慢慢又打起了精神。大德尽量渲染女鬼凶厉的狰狞面目,他的口气越恐怖,我们就越投入,越是心惊胆颤。故事结束的时候,我们都不敢摸黑走回家去。看那大德时,他早已歪着脑袋睡着了。
$ X9 D! y2 i& a  多年之后,我们才知道,其实那些鬼的故事都是《聊斋》里的,只不过主人公变成了大德自己编造的偶像,桑拉小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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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3-2-13 21:45:15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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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 75年秋后,醉意醺醺的大德时来运转,又恢复了驾驶员的身份。这次,他驾驶的不再是54式拖拉机,而是农场刚刚从省城开回来的一辆崭新的两吨半运输卡车。7 c7 Z% b+ l5 N# r5 y& T
  卡车是墨绿色的,全身上下闪闪发光,乌黑的轮胎,亮晶晶的车窗玻璃。整个农场上下,像欢迎刚入门的富丽华贵的新娘一样接回了这辆卡车。农场书记还作了简短的临场贺词,说从此以后革命形势将一派大好。. u9 J) P+ g6 X) g; k
  车是大德到城里开回来的。他从车上跳下来时,精神焕发。他在城里理了发,刮了脸,一扫平时竹榻上昏昏欲睡,萎靡不振的邋遢样子。我们那拨子小孩蜂拥而至,在车上爬上爬下,东摸西弄.大德挥舞着双手,大声吆喝着我们,把我们一个个从车上赶下,一点也不顾及以前他的虔诚听众的面子。  J8 F, N: R# t5 {# k
  我知道我们的桑拉小姐的故事该要结束了。于是我们干脆就把那辆新卡车,起了个别致的名字:
6 `& _, y9 c5 |' ~. Z/ A6 J4 ^  p  桑拉小姐。
9 i6 a9 w  c, l4 A( V  此后,大德隔天都要出车,他驾驶着桑拉小姐,每天清早送物资进县城或省城,傍晚时候再拉一车货回农场,好象没有闲下来的时候。我记忆中最有趣的一次,是我们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,他拉着我们班上三十多个人到省城去逛了一趟,让我们这些乡巴佬的子女大开眼界。
( ?- Q0 ^+ P$ t' f  我们的校长,跟我们年轻美貌而且丰满的女班主任坐在驾驶室里,我们三十多人挤在拖斗上,像一群鸭子。
! s/ V4 i0 K! p9 D% s% k  在山路上,车子颠簸得很厉害,大家都没有过坐车斗的习惯,哇哇乱叫,笑声在山谷里响彻不消。几个女孩都吐了。7 r. ~3 }5 `1 r- H3 S9 _% W! x
  从省城回来的时候,大家精疲力尽,我的心里暗暗对省城留恋不已,几天时间里神情都恍恍惚惚的,若有所失。尤其是省城里那些穿着入时的年轻女孩,她们脸上洋溢着春天的气息,无忧无虑,一个个都像我心目中的“桑拉小姐”。) e+ X7 b! [# b; h
  之后,我暗地里下了狠心,一定要好好读书,以便将来到省城去,出人头地,再风风光光地娶一个漂亮而且穿着迷人的桑拉小姐,然后再讲些鬼的故事给她听,让她吓得瑟瑟缩缩的躲在我的怀里,使我全身充满温暖。) l3 q+ ?3 R' p, {8 u4 M& `' N* Z
  我的这个梦想持续了很长时间。在那些日子里我变得沉默寡言,像个饱读诗书的小老头。我暗地里瞧不起我身边那些只顾一张嘴巴的伙伴们,觉得他们脑袋空空,没有生活的情趣,毫无追求。我的上半辈子似乎一直都在为此而努力,然后温暖的感觉却越来越稀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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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r7 s- [) J; m! h0 j. K$ ^  快过年的前三天,大德拉了一大车粗大的杉木以及几麻袋的干货到省城去,然后,他照例要载回一大车的年货,让大家过个好年。农场里外地来的员工差不多都没有长假期回去,除了几个特殊的人要告假之外,大多数人都要在农场里呆着。很多外地人其实一家子都住在农场里。知青们回去了不少,书记让他们回家好好跟家人团聚。这些回家的人顺便都挤在大德的车上。
) p8 t' L; f' Z  大德走了快两天了还没有回来.农场书记有些急了,就派了另外一个驾驶员到县城去打听一下,因为大家都知道大德有些贪杯。虽然他在开上卡车后,已经保证不在出车时喝酒,但书记还是怕他控制不了自己,而且年关又近了,保不准他又躲到什么地方喝上两杯也难说。+ W: m& b: D/ w. i! R5 @
  那位驾驶员当天晚上就回来了,说县交通局给省城那边供销局打过电话,那边回说大德昨天清早就接了满满的一车年货,早已经上路离开省城了。4 }9 a4 p* E5 z6 D
  书记听了开始担心起来,她估计大德出事了,车子不是遭了抢劫,就是在什么地方搁浅了。她尽量避免使用“翻车”这个词去想象大德跟他的卡车。要真出了这种情况,后果简直不堪设想。0 d& {" q2 Q9 }: E9 T' t
  她想,过年后该送两个年轻人到城里去学驾驶卡车,将来替换大德。书记连夜叫了几个人,开上一辆拖拉机,沿着去省城的路,去找大德。书记特别吩咐大家一路上一定要小心。当时大家心里想的都是一件事,就是大德他要是在大年三十回不来,农场里上千人的这个年就不要过了。大家嘴上虽然不说出来,但心里显然都很焦躁不安。有的人私下里已经开始骂娘了,大德的形象一落千丈。
# H4 ]0 J8 ?& U# z1 p6 {1 d/ B3 Z  出乎大家的意外,没想到大德当晚半夜的时候就开着“桑拉小姐”回来了,满满一车的年货,令人眼花缭乱。大家舒了口气,欢天喜地地连夜就将年货卸到供销社仓库里。早先的阴霾一扫而光,有人过来拍大德的肩膀,给他点烟。书记抱怨了大德几句,然后问他碰到出去找他的那几个人没有。大德惊诧地说,他一路上都没碰到一辆54式拖拉机,更不用说人影了。
2 k, B1 y7 J5 m. P  “书记,要不我再开车出去找一下他们。他们晚上少出车,会不会迷路了?”3 q; I7 J& i$ R
  书记说不用了。然后,大德便笑眯眯地忽然从驾驶室里扶下一位年轻女人来。原先那女人一直在驾驶室里盖着棉大衣昏睡着,天色又黑,大家都没注意到有这么个人。8 l4 w- h' {# }" ?7 ~$ J
  那女的下得车来,众人顿觉眼前一亮,这显然是个山区里气质和长相都难得一见的漂亮女子,一根粗黑的大辫子,身上裹着一件军用棉大衣,领口上的白衬衫格外醒目。她低眉浅笑,羞答答的。
. g( L/ s+ q% @# u9 y: L  一旁的几个小年轻,便看得眼睛有点发呆。大德嗫嚅着介绍说:  \: X1 v7 Z  z, b5 v' G
  “她、她是我在省城的一个中学时候同学的妹妹,我们早就认识的。今天我把她带回来,是想跟她成亲。”$ L& i# L6 b) l9 e6 K9 k
  他这话,只说得几个小年轻眼里都要冒出火来。想想看,大德是什么货色?而那个女的,轻轻掐一把简直都会滴出水来。; L9 j. Q7 |8 {0 @5 q
  大家都拿眼去看觑书记。书记看了眼大德,然后谨慎地把那女的拉到一边,问了她一些话。大德显得有些紧张,拼命地抽着烟,众人只见那女的不住的点头。
, O7 N& j) w  q3 S5 ~  “小萧同志说她跟大德俩是自愿的.既然这样,这真是天大的喜事.今年我们农场里又多了个人,要热热闹闹地过个好年。”书记回来对大家说。随即她握着小萧的手说:“明天正好是年三十,我就给你们登记结婚。晚上你就住农场招待所吧,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张新被子过来,你就把这里当作你的家。”
# @3 l+ n  F: ^  U  “不必麻烦书记了,晚上我就住到他家。”小萧笑着说,她指了指即尴尬又满脸喜色的大德。1 ?8 h4 R* G1 G3 W- ]: f; W
  书记看着大德,大德斜着眼,不知道是在看谁,拼命搓着手不说话,显得又兴奋又紧张。书记犹豫了一下,于是不表态先走了。旁边的年轻人都起哄,说晚上要到大德家窗下听房。大德忙着团团做揖,拿出两包香烟来分了,大家簇拥着大德来到他的家。: t2 c9 }, I1 f4 s& ~. @
  大德的家凌乱不堪,一张床像垃圾堆一样不堪入目。不久,书记让人送了两张崭新的军用被子过来。大家忙活了一会,终于把房间收拾得有点样子了。大德到灶台烧了一大锅热水,炒了两个素菜,烫了一壶青红酒。
5 F6 C7 p6 `% {/ P4 ]  那天晚上,那个叫小萧的年轻女人,洗了澡后,就住在大德家里。这事在那年头,算是一件比较开放的新鲜事。
& Z" s" u" o; C+ Y% N1 h% r  那年月,男女关系普遍受到广泛的监督,稍为不慎或许就有杀身之祸。可我们的书记并不是个顽固的死脑筋,因此农场的生活气氛,相对来说要比一般的公社、大队要活泼得多。农场里知青也多,大家私下里谈谈恋爱是家常便饭。只要不出事,书记对这类事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网开一面的。
' R* \! e% z' W8 |2 O8 j  至于避孕问题,农场里做的也很到家,不必担心哪天会有个小小的不速之客,不期而至。男知青们被他们的女友说服使用避孕套,否则就不跟他们野合。
- |0 M6 q- j, b. j  据说,这些都是书记的主意。
# e8 Y7 R- n$ m+ `5 H/ M$ V  书记的丈夫是个军官,在很遥远的地方服役,一年才到农场来一、两次,像执行任务一样,然后笑眯眯地、匆匆地又走了。书记好象也没有什么怨色。那军官每次来的时候,即便是在大冷天,也要用冷水冲澡。# `6 K, z8 R2 k" ~! G
  晚上的时候,他跟书记俩如鱼得水。有时气若游丝,有时又如山崩地裂,种种奇妙而得趣的声音,吵得我睡不着觉。我之所以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,是因为我不得不管那个来去匆匆的军官叫父亲。其实我对他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,他是冲我妈的那张床和身子来的。
: _5 t3 |3 K' o7 `  那时的避孕工具供过于求。后来我想,避孕套对男人来说可能是个生理负担。这是我在后来娶了城里的桑拉小姐,有了性经历后发现的。因为它使做爱的操作程序变得很虚假。人类可以把人送到月球,却不能发明出一种雅俗共赏的避孕措施,实在是个遗憾。大家如果能用研究热核聚变的劲头,去研究避孕措施,那么人类无疑将充满了更多的乐趣。) ]( S- r- ?2 F2 ~& G# w& A
  不过话又要说回来,热核战争便是最好的避孕措施。7 r6 }6 E8 Q: r$ T9 z( h
  曾经有一个星期天,我伙同几个伙伴偷偷爬进了农场的卫生院,翻箱倒柜,进行清洗。最后我们弄到了几大盒被我们视作是气球的避孕套。我们爬到一座山上,费尽气力将一个个避孕套吹得鼓鼓的,然后顺着山坡飘放下去。黄昏的时候,蛋黄色阳光下,漫山遍野都是乳白色的气球,蔚为壮观。男知青们看了都大声喝采,让我们得意洋洋了好几天。0 k( B  X: t1 |9 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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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3-2-13 21:45:57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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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第二天一大早,大德跟小萧就到农场登记结婚。书记主持了整个仪式过程。登记过后,大家在农场前面举行了一场兰球赛,由没回家的知青组成的知青队对农场工人队。比赛气氛非常热烈。一有进球时,新娘子就站起来拼命鼓掌。男青年们都受到了鼓舞,她成了比赛现场唯一的明星。
1 y0 F$ i; V7 s; w' ]" O2 T* m  大德手里夹着烟,斜着眼看着场外,也滥竽充数般随着鼓掌。在美丽的新娘子曼妙的掌声的鼓励下,球赛超水平发挥,双方拼抢主动,比分交递上升,让人大开眼界。
! }. V& @1 [, `, j: R  书记关注着昨晚上派出去的几个人,他们到中午时候还没有消息。她有点焦虑,因为今天就是大年三十了。她给城里公安局打了个电话,公安局说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。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,局里肯定很快就会接到报告的。$ }& c* m4 n9 v; h! B+ r
  那时,农场的电话不能直通省城,农场又是在山里,到省城的距离有一百多公里。1 r" ]; \% G0 N% {" [
  过午之后,书记就有点急了。大德说,要不我出去看看吧,他们也是为了我才走丢的。书记看了眼小萧,欲言又止。小萧笑吟吟地没说什么,像是默许了。
. B, x& A- W! V6 Q1 m, T  大德走后不久,农场里来了一部军用吉普,车后的灰尘卷得老高。车上跳下三个人高马大,风尘仆仆的军人。平时,农场里出现军人并不奇怪,因为经常有一些荷枪实弹的军人,押着一些劳改犯到农场里来劳动。
* O4 F5 P" z3 B( T6 L7 D  有一次,一个劳改犯借口到草丛里大便,趁警卫不备便逃跑了。军人们封锁了所有的路口,县留守部队马上就派下来一个连,漫山遍野搜捕。* L. B* B* o9 H9 P; A" z1 N+ \
  最后,那犯人在一个山洞里被逮住了,他吓得屁滚尿流,身上臭气熏天。解放军士兵就用枪托狠命地砸他,砸得他脸上血肉模糊,眼珠子都掉在了地上,他双手在地上乱摸着,试图拣回光明,但是一个军人猛然一脚,就把那眼球给踢飞了。/ d  k2 ^7 A& u+ n$ t' h
  那时,我也在一旁看热闹。我看着那犯人把手伸向虚无的天空,嘴里发出含糊的“嗬嗬嗬”的声响,就那样慢慢地咽了气。
+ K' Z( A6 h( B. S& b  但是,在年关时候突然出现军人,书记凭感觉马上就意识到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了。她跟军人握过手后,其中一个有四个口袋的军人说:  u( m4 E9 A/ ^
  “书记同志,我们有急事想请你们帮忙。——你们见过一个年轻女孩吗?大眼睛,大辫子,穿一套军装?她是前天早上走失的。沿途我们打听到,她一直坐在你们农场的一辆卡车上。”
! e$ E- k* L' k1 K  [+ m  书记隐隐约约地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但是她不动声色。
- ~# C* N0 K6 y, F9 H0 k* G  “我们的卡车司机刚刚出去找几个我们农场走失的人,等他回来的时候,我们再问问他。也许他知道内情。”8 F3 x6 i& N3 L% m5 D5 W. C6 m/ g
  “我们没有时间等,首长要我们晚上就要赶回去汇报。如果你们的卡车司机是沿着往省城的路走的,那么我们也许还赶得上。你们要是有任何消息,请立即与军区司令部直接联系。”军人说。
0 M* _' j4 J. ?) I- F4 a! x  军人说着,匆匆忙忙就走了。, u( x9 @4 d" z. v; v: X% h# l
  书记马上就去找了小萧,小萧跟书记说了实话。她说她是军区萧副司令的女儿,原来在厦门大学读书,跟同班一位鼓浪屿的学生谈上了恋爱。但是,她的父亲又要她嫁给他的老战友的儿子。她跟那男的连面都没有见过,所以就赌气逃了出来。
0 I5 O* J0 s  L$ J' t  “离开省城后,我四处乱转,后来就碰到大德的车子。我看大德哥人挺厚道的,于是就上了他的车。”1 I8 |) e" K3 Q4 v8 V$ C4 ]. h( q
  “你真的想就这样跟他过一辈子?我原来还以为你真跟他早就认识。”书记有些意外。
0 V3 i( f' G. S" q  u' p  “其实我们说好了的,我们只是做假夫妻,等春天开学的时候,我回学校去,我们就解除婚约。”小萧笑着。) j  v0 j7 e! V5 [+ w/ ~
  “既然这样,你们何必又要登记结婚呢?我理解你的初衷,不过你这不是画蛇添足吗?”
7 {/ }6 ~* ]% Y- c! F( _8 c  “我只不过想让整个事情显得更逼真一些。”
5 K( z" |7 h4 w2 C# z  书记就叹了口气,她是个开朗的人,因此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了。
* U" @) u$ Y! s  黄昏的时候,昨晚出去的几个人驾驶着拖拉机回来了,他们一个个耷拉着眼,呵欠连天。姓郑的司机说:  w$ W0 J! X) C2 w% J, s/ c
  “我们沿着去省城的路都找遍了,就是没有大德的踪影。这小子看来是躲到地下去了.回来的时候,我们听说有一辆卡车翻到了离县城不远的小溪里。车上有一对男女,身上血肉模糊,都死了。我们想总不会是大德吧?他哪来的桃花运,带个年轻女人在身边?这小子,溜了也不打个招呼。这年怎么过?”9 x- v1 k) p, s0 }
  书记告诉他们,大德昨晚就回来了,现在又出去找他们去了。姓郑的瞪圆眼睛说:6 M* R7 k/ v7 P+ D8 d
  “这就怪了,我们回农场的路上,一辆卡车也没碰上他倒好,还说找我们去了!还不知道这时他躲在什么地方灌马尿呢!”. L9 f! B0 B; L' `# n3 ~
  书记听了他们的话,心里开始觉得有点不安了。, T; v& O4 ~8 D* j5 ^5 A0 _

9 |1 r/ a: w/ y/ ^( T  山中的晚间开始冷起来了,书记跟小萧在农场的值班室里升起一盆炭火,一边聊天,一边包着饺子,等待着大德的回来。外面断断续续地响起了鞭炮声,震裂夜空。再过几个小时就过年了。
7 ^6 k5 S! ^$ n# m) Q  小萧包饺子就像捏泥巴一样,下到锅里后全都烂了。书记的饺子包得很结实,她们就先下了一锅吃了。
1 ^; \3 y; a9 ^1 y  夜深时候,书记用手支着下巴就睡了过去。约莫一个多小时后,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冷意,打个激灵就醒了过来,只见炭火还亮着,却不见了小萧。她心里正在猜疑,小萧裹着棉大衣推门进来了,笑盈盈地说:
' u, N! f& k# Y5 K. {  “大姐,外面真冷,我刚才去了一趟厕所,手都冻僵了。”
# `7 ?# r1 F, U" g% r  这时,两人都睡不着了,书记开了一瓶酒,两人喝了几口,身子暖和多了,便拥着炉火聊起天来。
8 R' v! e2 ~  k' y  不久,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。两人隔窗一看,是大德回来了。大德一进来就拼命跺脚搓耳朵说:9 L" q1 S! H/ ^. u( d* r
  “书记,他们几个人出事了。他们的拖拉机翻到了山谷下的溪涧里。我回来时才看到的,天色黑了,我没下谷去,估计他们都没命了。我想回来再带几个人一起去看看。”% z$ o/ P. N+ E/ [: }% v
  “可他们已经回来了好几个小时了,是开着拖拉机回来的。”书记有点吃惊地说。她凑近大德脸前嗅了嗅:“还好,你今天没有喝酒。”' W9 _( O! p# l5 W9 M6 p0 ]9 F
  大德这时从怀里掏出一瓶满满的白酒,就着嘴咕咚猛灌了几口。
; w" m* b+ V( e* Z  [  “书记,你说他们是开着拖拉机回来的?真是见了鬼了。那拖拉机明明还在山谷下面,他们几个人能抬的上来?”) ]# D+ x7 U, M$ T3 _8 R4 T0 \
  “大德,你开车,我们一起去山谷那边看看。”
: ~; R: `: u2 s: Q/ H  三人开了约半个钟头的车,来到那个山谷。他们把卡车停在盘山公路上,大德拿着手电筒往十几丈深的山下溪涧里照去,果然看到那里有一辆跌得支离破碎的54式拖拉机趴在那里。
. B/ P* Y9 {9 K  书记是个细心人,一下子就认出了山下的拖拉机,正是黄昏时郑姓司机开回来的那辆。——难道他们几个人后来又开着它出去了?7 B3 e+ h- A0 x7 S# Z) 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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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3-2-13 21:46:47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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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o* d4 y$ m; B    回到农场,书记马上让大德把民兵营长叫来。营长可能因为过年了,多喝了几杯,舌头生硬,眼睛通红。书记要他带上十个人和几支枪,把郑姓司机几个人抓起来。# c) F3 @" N. s  S' R0 E9 n
  营长打了个嗝,问说出什么事了?郑姓司机刚才还在跟他一起喝酒呢。书记认真地吩咐他说:1 a6 R7 o8 a8 {+ ?* C3 z8 e1 S2 F3 r' H" K
  “你什么也别跟他们说,就把他们抓来见我。我们是唯物主义者,不过,晚上的事情真的有些蹊跷。”- P2 w  s4 G# v- C% i# h* y
  “小萧,你明天就离开这里,回你的家去。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!”书记看着小萧。6 z( w( Y, b0 |" v5 G% F
  营长很快就把郑姓司机几个人押来了,他们一个个都喝得醉醺醺的。书记问姓郑的司机说:
- r; K! i+ ?, b  “老郑,你的拖拉机呢?”
& J7 p1 h2 _6 A  “我们的拖拉机,不是停在机库里吗?”
) h+ ?$ |% }% H6 Y# M  “那么,那山谷溪涧里的那辆翻了的拖拉机又是怎么回事?”书记盯着他喝红的眼睛。
) f) }/ P' k) N4 B, f( \  “山、山谷,……哪个山谷?”姓郑的愣了一下,不解地问。
9 Y' B% o+ U9 e6 x  r  于是,书记让营长押着几个人,大家一起到机库去。那辆拖拉机果然安安稳稳地停在那里。
, Y" G& M* R' a2 X7 g% C  书记的脊梁骨忽然间觉得凉嗖嗖的,她回头看了眼大德,见他斜着眼,也是满脸的迷惘。书记镇静地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,只留下小萧一人在值班室。她们加了一些炭,把炉火重新烧旺。
8 n  p8 W; u/ w5 x7 x  小萧的脸色白里透红,有点惨淡。书记也只是三十多岁的人,脸色一放松,便红润起来,一下子年轻了许多。
1 ^4 q5 M( X& K  “小萧,你不必再隐瞒我了,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!你死了多长时间了?”书记望着火炉说。$ T- m$ ]/ ]$ P) d
  “不错,大姐,我是鬼。我知道瞒不过你的,女人看女人,比男人看女人要透彻得多。我逢年过节都要回家,我家里人还不知道我已经不在人世了,每次我回家,他们总是想方设法让我快乐。我又害怕热闹,所以我今年想躲到这里来过年,没想到惹了这么多麻烦!”小萧愣了一下,终于幽幽说道。3 x8 I) q* `- Z
  “你告诉我实话,老郑他们那些人是怎么回事?”0 }8 Q+ ?0 J& E6 w6 f
  “前天傍晚我出省城的时候,刚好碰到喝得醉醺醺的大德,正歪歪斜斜地开着车往县城这边赶。我知道他肯定要出事,就跟着他一段路。没多久他的车就翻到溪水里去了。”6 f1 e- U7 B$ K: e2 V* X
  “照你这么说,大德他已经死了?”书记有点不太相信。
, p( q/ W/ W( a, ^( [7 m/ U  小萧肯定地点点头。9 y. H' D! }7 V$ k% E
  书记暗地里倒抽了一口冷气,她又问了拖拉机上的几个人的情况,小萧说,她一见到他们几个人时,就看出他们身上的鬼气了。他们其实都已经死在了山谷下了。但是,新鬼往往是看不见老鬼的。
3 a6 `% I/ ?4 f6 L  Y' \; j+ J  “……你们赶紧去准备几部棺材把他们的尸身给埋了,不然时间长了,他们的鬼魂就会为害不浅,农场里就没有安宁的日子过了。”
0 {, q' W6 s3 p. I) p3 ^  “小萧,你是什么时候去世的?”
( z4 n% U$ _* C5 w% P  “两年前,我因为失恋,患了阵发性的精神分裂症,我从一个悬崖上跳海自杀了。我当初跳崖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知道。我的尸体被海潮冲到了大海上。我醒过来的时候,觉得自己身上轻飘飘的,我不知道我已经变成鬼了。你知道,刚死去的人一般都不会发现自己变成了鬼。”小萧叹了口气,“我回到学校宿舍,大家都拿我当人看,问我昨晚上哪儿去了?我没告诉她们实话。有一次我削苹果,不小心切到手指上,但是却没有血流出来。我往自己的大腿上刺了一刀,也不觉得疼。这时,我才知道我已经死了,便哭了起来,然而眼里却没有滚烫的泪水流下来。此后,我夜晚川行于空中,飘飘荡荡,白天我又像正常人一样活着,我把自己掩藏得不露痕迹,没人知道我是谁。——做鬼真是自由,比做人要快活多了。你没做过鬼,你就不知道做鬼的快活!像我这样来去自由,岂是人类所能想象的?唯一的遗憾,就是我永远在没有机会得到爱了!”& C4 P2 W- z% ]/ u5 X
  书记默然了。她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,但是没想到人世间真的有鬼,而且做鬼要比做人快活的多。看那小萧稚气未褪,怎么就成了鬼了?她又想到了大德等人,忽然觉得有些可怕,不知道他们今后会不会为害农场?!
: C9 W! _  N  s  “大姐,对不起,我该走了。”小萧说。! C% M! u, i$ p2 ]5 R
  书记忽然觉得她的笑容显得异常的妩媚,满脸似乎布满了流光溢彩。小萧款款移步到了门口,眨眼之间,倏忽不见。) _6 K+ m: T5 ~) [: n
  正月初一一大早,书记让民兵营长带上十来人到山谷里去收尸。一行人骂骂咧咧地去了半天后回来,说什么也没见到。再问到姓郑的几个人时,营长说他们正凑在一起喝酒打牌,兴致很高,没有什么异常情况。; y/ Y# m1 X8 t4 N1 L
  书记不好说什么。
2 G9 B( I" s8 A3 r5 h  她来到车库,看到那辆54式拖拉机分明还踏踏实实停在那里。于是她便把德叫来。! x3 A9 E# U8 T
  大德因为小萧忽然间不告而别了,心里正沮丧万分。虽然他们只是假夫妻,但是他还是相当地投入的。在他的心目中,小萧就是货真价实的桑拉小姐。他觉得,假的事情未必就会比真实的差到哪里去。书记问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?大德斜着眼,认真地嗅了嗅身上。6 x) z  c% P- Y/ j
  “书记,是不是我喝多了,身上有酒味?”# d# X: B6 J2 c7 B& B2 b, O
  书记拿出一把水果刀来,递给大德:
0 U" G2 ~% _3 ?7 w3 y  “大德,你用刀在你的手臂上割一道肉痕看看。”% }# S8 Y! }0 v' c  f& q
  大德看书记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,就拿起刀子,在小臂上轻轻割了一下,开了一道口子,但是却没有血。
1 e  q. T/ j1 R- `( J& Q  大德觉得有些奇怪,就多用了几分劲,这次刀子入肉有一公分,他的手臂上开了个嘴巴大的口,书记好象闻到了他手臂上像蒸过了的隔夜的猪肉的味道,但是刀口处仍然没有鲜血流出来。' ]- j2 n) s. |6 p8 P
  书记马上让大德去把民兵营长叫来。望着大德的背影,书记想,看来小萧说的是实话,眼前的大德只是个虚假的影子了。三天前还是个鲜活生动的人,转眼之间就成了新鬼。人世与阴间斯须变幻,反覆无常,真是让人捉摸不定。要不是自己亲身经历到的,她怎么敢相信这一切呢?!& s1 Z2 l9 C* Z" n/ t  j3 F
  书记长长地叹了口气,手里拿着刀子发呆。她把刀尖在左掌心上划着,重复写着两个字:9 G! ?# K" a0 h# z8 |
  “鬼魅”。
: T2 q+ z' S4 r2 Z  突然,她一不小心,刀尖在掌沿上剐破了一大道口子,但是,却没有鲜血冒出来。7 b; \, I; [; J) I. u& M  N7 E
  书记吃了一惊,心下登时一凉。她屏住呼吸,瞪眼觑着自己那粉嫩丰满的手掌,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热血汩汩流出来。她的手掌因为空气的冰冷,而显得十分的僵硬。
( _/ d7 Y* `1 |( w$ a" z' e  ……过了大约有一分钟,书记终于看到一丝深红的鲜血,从伤口处渗了出来,就像映山红上的露珠。
* z: D; H3 k7 e7 F8 ? 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心想,不管小萧把鬼的生活描述的多么吸引人,她自己还是热爱温暖的生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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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|0 Q: j% a4 g6 t: H 秦無衣 02/2008
2 ~" m+ I$ K* g- m( M" } SANTA MONIC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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